意外探得这座古怪水牢的一份隐秘,欧阳戎眼神愀然。
以往一段时日,每夜送斋饭收集到的一些古怪蹊跷,算是得了验证。
不过还有一些事情,欧阳戎有些不解。
比如,从孙老道的话语中可知,他...
欧阳戎站在屋檐下,望着南面云梦泽方向久久未动。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,吹得他袍角猎猎翻卷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
他没再追问孙老道。
不是不想问,而是忽然明白了——老人说“三次无功”,是真话;说“不记得位置”,也是真话;说“命里无时莫强求”,却未必是劝人退缩,反倒像一句沉甸甸的托付。
三次机会,一次擦肩,两次徒劳,第三次……该轮到别人去了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拇指与食指轻轻捻了捻,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在浔阳城外那间破庙里,绣娘替他缝补袖口时指尖的温软。那时她刚从女君殿出来不久,眉眼清亮,说话声音不大,却总能压住他心里翻腾的戾气。她说:“柳阿良,你手太重,切葱都像剁仇人,我教你用刀。”他说:“我不叫柳阿良。”她便笑:“那你叫什么?”他顿了顿,答:“……欧阳。”她点头,把银针别进发髻,说:“好,欧阳。”
后来她昏睡在青玉榻上,脉象如游丝,面色如素绢,连呼吸都淡得像怕惊扰谁的梦。女君殿三位执事轮流守着,连丹炉里的九转回魂香燃尽三炉,也未能唤她睁一回眼。唯有孙老道隔着纱帘望了一眼,只道:“不是病,是劫。若无人替她承这一劫,她便只能等死。”
欧阳戎当时没问“如何承劫”。
此刻他明白了——斑衣紫蚕母虫之毒,烈如焚心、速如裂帛,十息之内神魂俱灭;可若有人能在剧毒蚀骨之际,以血为引、以身为皿、以命为契,将那一瞬巅峰修为强行灌入绣娘体内,便等于替她逆天夺回半炷香的生机。而那人……必死无疑。
公虫赐体,母虫赐命;公虫予力,母虫予时。
阴阳从来不是分立,而是相搏、相蚀、相生、相续。
他转身回屋,从怀中取出一只青布小袋,解开系绳,倒出三枚核桃大小的褐色药丸,表面刻有细密云纹,正是女君殿秘制的“镇魄凝神丹”,专为压制昏睡者魂火飘摇所炼。他捏起一枚,放入口中,苦涩微辛,舌根泛起一丝铁锈味——这味道,和三年前他在浔阳水牢里吞下的那枚“锁灵散”一模一样。
那时他被诬通敌,囚于暗室七日,每日喂食半粒锁灵散,断绝灵脉运转,只留一口活气吊命。第七日夜里,牢门忽开,一道纤细身影踏着月光进来,袖中滑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,割开他腕上缚灵索,又塞来一枚药丸:“吃下去,撑过子时,我带你走。”
他没问她是谁。
她也没说。
只在他咽下药丸后,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叫苏绣娘。”
后来他才知道,她是女君殿最年轻的“司命使”,专司替濒死之人勘定命数、择机续命。而她替他续的那一命,是违了殿规的——擅改天机者,轻则削籍,重则剜目剔骨,永囚于忘川崖底。
他一直没谢她。
因为谢字太轻,压不住那夜月光,也托不起她袖口沾着的水牢寒气。
如今,轮到他来了。
欧阳戎将剩余两枚镇魄丹收好,又从贴身内袋取出一截乌木短杖,入手沉凉,顶端嵌着一颗浑浊灰珠,看似寻常,实为女君殿遗失多年的“照影鉴心杵”,能照见魂魄本相、映出心魔原形。此物本不该在他手上,是他去年冬在浔阳旧宅地窖深处掘出的——那地方,原是绣娘幼年随师修行时暂居之所。他掘了三天三夜,指甲翻裂,指腹磨出血泡,终于掀开一块刻有“癸卯·苏氏”字样的青砖,下面压着这截短杖,还有一方褪色帕子,上面绣着半朵未完工的并蒂莲。
他没碰帕子,只把短杖攥得更紧了些。
翌日寅时,天光未明,欧阳戎已立于云梦泽北岸渡口。一艘乌篷船泊在浅滩,船头挂一盏纸糊灯笼,火苗微弱,在湿冷雾气里明明灭灭。船夫是个独眼老汉,叼着旱烟杆,见他来也不招呼,只朝舱内努了努嘴:“里面备了干粮、蓑衣、火折子,还有三捆浸过雄黄汁的麻绳。你要去的地方,没人带路,也没人敢带你去。”
欧阳戎拱手:“多谢老丈。”
老汉吐出一口浓烟:“谢我作甚?我只收钱,不收命。你若死在泽里,尸首浮上来,我捞了埋在芦苇荡,算你积德。”
欧阳戎点头:“好。”
他登船,船身微晃,老汉解缆推篙,乌篷船无声滑入灰茫茫水雾之中。船行半日,两岸山势渐隐,水色由青转墨,浮萍愈密,偶见枯枝横斜水面,枝头悬着灰白蛛网,网心凝着露珠,竟似一只只闭目垂泪的眼。
正午时分,雾气稍散,远处忽现一座孤岛轮廓,状如卧龟,背脊隆起处生满赭红色藤蔓,蜿蜒如血。欧阳戎取出孙老道赠的半张残图——那并非地图,而是一幅焦墨山水,画中仅有一谷、一坑、一花、一虫。他对照实景,发现岛上确有一处凹陷山谷,谷口窄如咽喉,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劈,藤蔓缝隙间,隐约可见点点红影,正是孙老道所言“未知红花”。
他弃船登岸,踏进谷口。
刹那间,一股甜腻异香扑面而来,浓得化不开,钻入鼻腔便直冲天灵,耳畔嗡鸣不止,眼前景物微微晃动。他急忙咬破舌尖,剧痛激得神志一清,随即取出照影鉴心杵,默运残存灵息催动——灰珠微亮,映出周遭三丈内景象:藤蔓阴影里盘踞着数十条赤鳞蜈蚣,节节泛着幽蓝荧光;岩缝中蛰伏着拳头大的黑甲蝎,尾钩高翘,滴落粘液腐蚀石面;更有七八只灰羽鸦蹲在高枝,喙尖泛着青紫,双眼浑浊无瞳,分明早已毒毙,却仍僵坐不动,似被某种阴力钉在枝头。
这香,是毒饵。
这谷,是坟场。
欧阳戎屏息缓步,每踏一步,皆以短杖点地三下,杖端灰珠随之明灭三次——这是女君殿“避瘴步”的起式,借灵息扰动地脉微震,驱散毒瘴附着。他额角渗汗,呼吸渐沉,灵脉隐隐刺痛,显然这具身体尚未从三年前水牢寒毒中彻底恢复。
深入半里,谷势豁然开朗,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圆形天坑,直径逾百丈,深不见底,坑壁如镜,光滑如釉,岩质泛着青灰冷光。坑沿生满红花,花瓣厚如肉脂,蕊心涌出蜜浆,蒸腾成雾,正是那致命甜香源头。阳光斜射而入,在坑底某处折射出一点刺目白光——宛若羊脂膏玉,在幽暗中静静燃烧。
欧阳戎心跳骤然加速。
他伏低身形,攀着坑沿凸石缓缓下滑,指尖触到岩壁刹那,忽觉一丝异样——这青灰色岩石,竟透着微温,且表面覆着极薄一层油润薄膜,似有活物常年舔舐。
下滑三十丈,他停在一处突出岩台,抬眼望去——
就在正下方约二十丈处,天坑内壁中央,一块半圆凸岩之上,静静卧着一团白影。
它通体莹白,圆润饱满,形如初生婴孩蜷卧,脊背无纹,头颅浑圆,毫无棱角,周身泛着温润玉光。午时日光恰好穿透坑口云隙,斜斜打在它身上,那光芒竟似被它吸尽,越发明亮纯粹,几乎令人不敢直视。
斑衣紫蚕母虫。
欧阳戎喉结滚动,缓缓抽出腰间短匕——并非凡铁,而是当年绣娘所赠“裁云刃”,刃身狭长微弯,寒光如水,锋刃隐有云纹流转。他将匕首咬在齿间,双手探入怀中,取出三枚镇魄丹,尽数捏碎,混着唾液搓成泥丸,迅速涂满左手手背与五指——丹粉遇血即融,渗入皮肉,形成一层薄薄灰膜,正是女君殿秘传“辟毒茧”。
他不敢喘息,不敢眨眼,一点一点挪向那凸岩。
十丈……五丈……三丈……
距母虫仅两丈时,异变陡生!
那团白影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,随即整片岩壁“簌簌”落下细粉,竟是它体表自然剥落的玉屑!粉尘飘散途中,竟在半空凝滞片刻,继而“噗”地一声轻响,尽数化为青烟——烟气未散,周围三丈内所有红花 simultaneously 萎缩枯败,花瓣卷曲焦黑,蜜浆凝成黑渣。
欧阳戎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毒雾外放……是它呼吸之间,吐纳之息,便足以焚尽生机!
他猛地矮身,后背紧贴岩壁,同时将裁云刃横于胸前——刃身映出母虫轮廓,竟在刃面浮现出淡淡虚影,影中它脊背缓缓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内,一点幽紫光芒缓缓亮起,如沉睡巨兽睁开一只眼。
欧阳戎浑身血液几欲冻结。
他记起来了——孙老道说过,母虫脊背无紫线,可若它要发动,便会裂开一道“命纹”,纹中紫芒,即是剧毒凝核所在!
他不能再等。
欧阳戎暴起前扑,左掌如电挥出,直取母虫腹下——那里是它唯一未被玉光笼罩之处,亦是古籍所载“命枢”所在!掌风未至,掌心灰膜已开始寸寸皲裂,渗出血丝。
就在他指尖离母虫不足三尺之际,那团白影倏然昂首!
没有嘶鸣,没有动作,只是头部微微抬起一寸。
欧阳戎只觉脑中“嗡”地炸开,仿佛千万根烧红钢针同时扎入太阳穴!眼前世界瞬间颠倒旋转,五感崩解,喉头腥甜翻涌,裁云刃脱手坠落,叮当一声砸在岩台,刃尖竟迸出几点火星!
他单膝跪地,右手死死抠进岩石,指节泛白,指甲崩裂,血混着灰泥从指缝涌出。他想抬头,脖颈却沉重如负千钧;想咬牙,下颌肌肉却在疯狂抽搐。
视野边缘,母虫脊背那道细缝已完全绽开,幽紫光芒炽盛如灯,光芒中心,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缓缓凝聚,形如泪珠,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甜香——那是它毕生所炼的“玄冥髓”,一滴,足以毒杀紫气上品炼气士。
欧阳戎咳出一口黑血,血中竟浮着点点金屑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极轻,极哑,像砂纸磨过朽木。
原来如此。
它不是不能动。
它是不屑动。
它等的,从来就不是猎物靠近——而是猎物心甘情愿,将命奉上。
就像当年绣娘踏入水牢,就像此刻他跃下天坑。
他松开抠进岩石的手,任鲜血淋漓滴落。缓缓挺直脊背,迎向那道越来越盛的紫光。左手摊开,掌心向上,静静悬在半空,仿佛在承接一场注定降临的雨。
紫光暴涨!
那滴玄冥髓脱离母虫脊背,划出一道幽紫弧线,不偏不倚,正正落入他掌心。
没有灼烧,没有剧痛。
只有一种奇异的温热,顺着手心经络,如春水般温柔漫溢,瞬间流遍四肢百骸。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细微脆响,听见丹田深处沉寂已久的灵海,传来久违的潮汐之声——哗、哗、哗……浪头一次比一次高,一次比一次急。
他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痛苦,唯有一片澄澈平静,仿佛已看过千年生死,历过万般劫火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。
掌心那滴玄冥髓早已消失,只余一道淡紫色螺旋纹路,缓缓旋转,宛如星璇。
成了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天坑上方——那里,阳光正穿过云隙,洒落一道金柱,柱中尘埃飞舞,如万千微小星辰。恍惚间,他仿佛看见绣娘站在光柱尽头,朝他伸出手,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,像是刚写完一行字。
他想看清那行字。
可视野正急速灰暗,耳畔潮声愈发轰鸣,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。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只在心底,轻轻念出两个字:
“……绣娘。”
话音落,天坑内,那团白影缓缓合上脊背命纹,重新蜷缩成初见时的模样,玉光微敛,仿佛从未苏醒。
而欧阳戎的身体,则如断线纸鸢,自凸岩之上,无声坠向天坑深处无边黑暗。
坑壁红花,在他坠落途中,一朵接一朵,次第绽放,艳红如血,灼灼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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